作者：張文樺
在晏陽初先生誕辰一百廿周年而舉辦的研討會活動中，出席的還有北京電影學院的師生，因為紀念主軸之一便是觀看新拍的獻禮片《晏陽初》，和孫明經於1937年拍攝的黑白紀錄片《鄉村建設》，前者期待普及人們對於晏陽初先生的精神的認知，以及鼓勵人們思考他對於中國平民教育與鄉村建設的卓見和實踐，而後者讓我們得以見到當年晏陽初在定縣以“以文藝教育攻愚，以生計教育治窮，以衛生教育扶弱，以公民教育克私”等應對中國農民四大核心問題的改造方案。
圖說：電影《晏陽初》劇照，翻拍自晏陽初先生誕辰一百廿周年研討會手冊。
曾經獲得1952年諾貝爾獎的德國醫生阿爾貝·施韋澤（Albert Schweitzer）及德雷莎修女都具備了悲天憫人和為弱勢群體服務的救濟精神，可是晏陽初不僅「救濟」更是讓農民自力更生，現年93歲的秦寶雄，在研討會上表示：「晏陽初先生在美國和其他發展國家的知名度非常高，但是在歐洲卻沒有得到他應該得到的認同，據說諾貝爾獎曾兩次考慮到要表揚晏先生，可因為國際大氣候的關係，始終沒有實現。」
如果想再追溯是什麼原因，竟能促使晏老在百歲的生命歷程中，竭盡所能的投身平民教育，並且為更貼近農民的思維而舉家遷入農村，住與農民一樣的房、吃與農民一樣的飯，穿與農民一樣的衣呢？
圖說：晏陽初和他的坐騎。這副展示於晏陽初中學晏陽初事蹟展覽館的畫，生動描繪出晏陽初在定縣走村串戶的情況。
1918年，晏陽初從耶魯大學畢業的第二天，即遠赴法國戰地，與北美基督教青年會的成員一同為華籍勞工服務，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徐秀麗在哥倫比亞大學的珍本和手稿圖書館閱讀總數達171箱的國際鄉村改造學院檔案後，寫了一篇「晏陽初與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文中提到晏陽初協助他們寫信、匯款、翻譯、講解國內和戰地新聞不久，發現教華工識字的可能性與必要性，便為他們試辦起識字班。
因為深受華工們的求知慾和互助學習的精神所感動，晏陽初立下「回國後不為上層士大夫效力，一心為最貧窮的文盲同胞服務」的決心，1920年回到中國後，立即投身平民教育的志業，於1922年在長沙興辦學校期間，曾感召包含毛澤東在內的許多青年也加入知識份子深入民間的行列(註1)，1923年與朱其慧、陶知行等人共同成立中華平民教育促進會總會，並持續多年先後在中國華北、華中、華西和華南地區掀起了掃除文盲的平民認字運動。
從1926年起算的十年，直到抗日時期的1936年，平教會在定縣開展鄉村建設的實驗，利基於晏陽初於推動平民教育的過程中，體認到中國是一農民佔比85%以上人口的農業大國，因此將平民教育重心轉移到農村，並將原位於北京的平教會搬遷至定縣。
圖說：晏陽初在定縣的故居，現為河北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照片經合成處理)
當時，平教會的同仁，都必須先參與教育工作，解除農民對於外來者的排斥和質疑，待獲取信任後，才開展農村調查和農業改造等工作，這是晏老提出的九大信條之一「與平民打成一片」(註2)；平教會於1928年設置了統計調查處，著手考察定縣，歷經四年完成了中國歷史上首次以縣為單位的社會調查，包含農村的飲食起居、疾病死亡、農田農業、宗教風俗、政治、教育、工商以及災荒等方面，而此為整體定縣實驗的核心指南。
此外，平教會還設有生計教育部、衛生教育部、平民文學部等，各項教育和推廣都根基於前期紮實的考察，例如在定縣實驗準備期間，晏陽初親自到定縣翟城村國民小學任教一年作實地考察和生活體驗，而考慮農民能夠學習的時間有限將教材設計為九十六小時可以讀完的「千字課」，是基於農村常見的文契、帳本、通俗報刊、政府文告等用的文字加以統計而編成的；為了讓農民離開平民學校之後可以繼續自學，採集並研究秧歌劇(農村婦女最普遍的消遣娛樂)和大鼓詞(民間演唱於新年、令節廟會、集市及農閒時)等民間文學作為素材，編制平民讀物六百種，並且這些讀物都在編寫完讓一位平民學校的畢業生試讀，由編寫人員從旁解惑並將發現的問題一一記錄以供修改。
圖說：晏陽初和平教會成員在定縣推動以生計教育治窮，將科學簡單化，農業科學化，指導農民把大片杜梨樹改接成了定州鴨梨，才有了經濟效益。這片梨樹園現位於定州市東亭鎮的黃家葡萄酒莊。
而衛生教育部亦走訪各村戶，經過一系列的調查把個人清潔、環境衛生、醫療狀況、婦嬰衛生、傳染病處置等五類不良定的問題，普及衛生教育，並創立基於村、聯村、縣三級構成的保健制度。同時，鑒於農民能夠負擔的醫療費用有限，便訓練普通平民作為基層的保健人員，以「小病不出村」降低醫療成本，例如「村」設置的保健員是由平民學校畢業生選出後，授予注射種痘、水井改良、運用保建藥箱、簡易消毒方法、普通衛生常識等農村普遍需要的基本醫療培訓，同時擔任報告村內的生死病情和家訪的工作，並經常與「聯村」的醫生和護士聯絡，共同致力於衛生教育。
這些成果，還有許多投身平教會同仁以及志願者的心血，定州市晏陽初研究會會長李志會採訪估計每年平教會平均在職約有120位工作人員，加上人員的流動前後總共為五百人左右，包含許多當時各學術領域極為著名的如社會學家李景漢、康乃爾大學畢業的農業博士馮銳，哈佛大學主修公共衛生的陳志潛以及教育學者陳築山和孫伏園先生等。
圖說：小樹長成，當年晏陽初親自種下的核桃樹已高大可蔭人。
這次由政府盛大舉行研討會，出席官員的發言雖然底蘊略顯不足，但他們都表達出對於晏陽初先生的高度認同和讚頌，讓人期待當局接下來的作為；從另一方面看，定州市的「四大班子」(註3)主要領導都列席了，不僅如此，透過研討會的幾份檔可以感受到定州市多年來推廣晏陽初事跡的作為仍是有所累積的。
晏陽初與平教會的成員們推動平民教育和鄉村建設的過程中，也並非一路順利的，起辦時飽受過農民對於外來者的排斥和質疑，以及面對種種困境時必須反覆修正其方法，又如平教會李景漢和其他兩位同仁歷時將近四年，克服了三次戰爭、水災與瘟疫、農村經濟凋敝和人情相悖等重重困難，最後仍舊走遍各村莊完成了社會調查；晏陽初曾經回憶道有次和定縣一位駕駛運貨馬車的人聊天問到：我們在翟城的農場怎麼樣，他說：多年的小道走成河，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你們的農場只要幹下去就行！另晏老感動不已。
我似乎明白自己怎地一個多月以來，對於晏陽初的相關文獻愛不釋手，也許正如晏老自己說的，調查不只是為了調查，而是為了發現問題，我突然停下筆思考，晏老這數十年來的貢獻，實在無法用幾千字的篇幅來描述，或者說，對於初識晏陽初先生的人如我，每一個段落都能讓人停駐思考，不僅讚嘆老長輩的智慧是如此深刻而不朽，更渴望從中提取他們的遠闊見地和精神，進而轉化成民間組織推動社會的基石。
1937年拍攝《鄉村建設》紀錄片的孫明經，其子孫建三在晏陽初紀念活動中提筆：「向先生报告我也长大了 见树如见先生 品酒如聆教导 於先生抱我67年后」
註1：百度百科「晏陽初」條目中提到：「在長沙實驗的全國識字運動是晏陽初平民教育理論的第一次大規模實驗，取得了重大的影響，青年毛澤東就曾經作為義務教員參與過晏陽初在長沙的平民教育運動，一些毛澤東研究者認為，毛正是受到晏陽初思想的影響才覺悟要以簡單、務實和經濟的方式真正地打到民間中去…」
註2：晏陽初於95歲重回定縣時與縣長座談，將數十年推動平民教育和鄉村改造的經驗，彙整成九大信條：1.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2.深入民間，認識問題、研究問題，協助平民解決問題；3.要與平民打成一片；與平民共同商討鄉建工作；部要堅持自己的成見，應當因時因地因人而施；7.不遷就社會，應該趕上社會；8.鄉建是方法，發揚平民的潛在力，使他們自力更生；9.言必行，行必果。定州市晏陽初研究會會長李志會在場聆聽，並將內容收錄在《晏陽初在定縣的足跡》一書中。
註3：四大班子為共產黨中央到縣區各級政府部門的領導群體，包含：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協，全稱依序為：共產黨定州市委員會、定州市政府、定州市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定州市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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