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婉寧
圖:Dustin、北京同志中心、北京靈動珊瑚劇團、TAO身體劇場
【前言】
身在自然之友此一環保組織服務的我,在北京常常有越界的場外行動。算算日子,離京進入倒數計時階段,除了自然之友,在北京一人一故事劇團的行動與反思是填補從其他的觀看方式來觸摸北京,描繪社會圖像。打從去年十月甫到北京之時,我還記得每週在NPI會議室排練的情景:克難的小會議室要塞入十餘人做各式的身、聲、形、傾聽與訴說、樂音與引導的練習。由於我們只是來自各處的Playbackers,說白些就是沒資金、沒老師、沒場地、沒資源,一切運作都因陋就簡。再來就進入隨波逐流的「流動劇場」階段,帶著彩布與樂器每週打游擊式地在北京各NGO單位借用場地。而我們這群「流動演員」也來自各NGO單位,在忙碌之餘開始過起「專業的業餘演員」生活。期間歷經幾次既是空白又是豐滿的氣場狀態,一夥人也就這麼吵吵鬧鬧地走到了現在,六月邀請香港言遇劇團(http://encounterplayback.wordpress.com/)來協助階段性的技巧培訓、完成實習公演、又隨即在八月聯繫上北京同志中心(http://blog.sina.com.cn/bjlgbtcenter)為LGBT(Lesbians,Gays, Bisexuals,Transgender)群體進行演出服務,九月十月將赴北京通州為打工者服務。
而在此暫別北京之際,回頭看看與劇團編織的集體記憶,我倍感力量之充盈。每次的演出、練習、爭執、激烈的檢討與觀眾互動反饋,都讓每一個人以肢體、以心、以聽進心內的反芻、以人聲或樂音去感受理解社會群體和甚至是團員間的巨大差異。我享受著自己在觀眾間以領航員(conductor)與演員(playbacker)
身份移轉的遊走,每當我變換一種身份,也是一次刷新自己,並時時檢討,在現場的每分每秒,我可以很清楚地感覺到身體和精神是分開的,精神一直在旁觀看-下一次,你可以這樣做或那樣做…。
以下報告將簡介一人一故事劇場(相信還有很大一部份人並不瞭解或完全沒有接觸過這樣的表演形式)、分享演出經驗與檢討。
最後,感謝北京靈動珊瑚劇團的所有伙伴,及此次之跨刀協助海報設計的Dustin。
Let’s watch!讓我們一起看…
一人一故事劇場(Playback theatre)在台灣及亞洲圈已有10-20餘年歷史。起源於1975年Jonathan Fox在咖啡館裡的即興實驗,用一種說故事、聽故事、演故事、看故事的結構讓人的自發與創造性力量在戲劇中呈現。這樣的戲劇模式便不同於所謂購票入劇院那種有完美景片、排練地天衣無縫的呈現、音響燈光、化妝服裝、導演與編劇…等構成。一人一故事吸引人(也吸引我)的原因在於:它的意義在於創造不同群體間對話的儀式和空間,讓參與者在說故事的時候,像爆米花效應一般,一個接著一個,彼此回應彼此串連。個人在很多場合不能說、不想表述、不敢說的,在此一場域被重新尊重與聆聽。而許許多多的個人故事也在同一個時空反映、上演不同的社會變遷、彼此揮揮手,然後相遇。
簡單的幾塊布、樂師與演員、領航員,準備好的「氣場」。一人一故事劇場的四大重要元素:Art,Ritual,Social Dialogue,Personal growth。四個圓所重疊交合的就是一人一故事劇場的核心所在。表演本身所具備的肢體、聲音、語言、樂音,是構成藝術性的基本,有藝術性還不夠,劇場是有些規則必須遵循的,規則的建立是幫助在劇場的每一個人進入一種儀式,一種尊嚴,一種尊重的場域氛圍。在此氛圍的人都瞭解:沒有人在此的故事會以插科打諢、嘻笑怒罵的方式對待,演員在面對不同群體與個人時,「如何穿越說故事人的故事,再反覆回來自己身上」,演員是在創造理解與對話的可能性,還是以一己之見去演繹單一。許許多多的一人一故事,是簡單同時又困難的。
一人一故事劇場在世界各地已被大量地運用在各種社會運動、社區發展、心理治療…等領域之發展,台灣的一人一故事場界也十分火紅地延續至今。而在中國,大概是地域和文化的原因,廣州、深圳、香港、四川、上海都有非常活躍的團體,持續地演出、持續地練習、持續地培訓、持續地推廣;常常讓身在北京的我們好生羨慕啊!總是孤軍奮戰,走在一條歪歪斜斜的線上,爭辯著走在一起的價值與特色,時聚時散,卻偶在關鍵時刻全員歸隊!
我在劇場裡玩的很開心,也思考著劇場是我認識社會模塊的一項工具。在開始的時候,我總是以技巧性的角度來看待,所以演得匠氣,完全令自己失望,演後檢討可以落落長寫不停。現在正處於交替期,有一種向下一個階段走去的隱隱然,還需要更多演出與練習的舖墊。做一位演員、領航員或樂師,永遠沒有滿足與到位的一天。
綵排與正式演出
「這是難以想像的世界。」我坐在演員席上,聽著、看著、觀察著、感受著。「如果不是你的故事,我會以為世界就是如此簡單,如此的自以為。」綵排當日,氣氛美好,各式各樣顏色的故事在六彩的空間裡傳述。身為演員的我第一次把心真的靜下來,安安靜靜地承接每一個說故事人。現身,專注,感受能量,往返穿梭在不同世界,收集從說故事人身上得到的蛛絲馬跡。CHAO(化名)在那一夜說了好長好長的故事。一開口他說:「我想說的是,我感覺很無助…一直一直。」他的生命是在跑道上不斷地被迫推進,從偏遠的黃土高原開始,一路從家鄉逃到北京。從農村逃到省會讀書,從高中開始他意識到自己有點「不一樣」,沒有興趣在大家談論的女生如何如何。農村內的圈圈太小,三番兩次被抓回農村相親、下聘、訂婚、毀婚、再逃婚。我記得,他絕望地說那時感覺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左鄰右舍沒有人像他這樣。各式各樣的壓力排山倒海地壓制而來,他就像衝浪者,憑著一頁小板在浪頭精疲力盡地被推著前進;一路打工到北京,沒有完成繼續的學業,卻在北京遇見了幾段無助、極其傷害又讓他開化和看見自己的感情。在北京同志浴池的第一夜、在遇見男友原來早已經是個孩子的爹、在車水馬龍立交橋上縱身一躍結束生命的前一刻、在公園餐風露宿,醒來時家當全數遭竊的錯愕、在醫院相遇的溫情、在欺善怕惡的北京,原來首都不是那樣美好…。
當天晚上,還有很多甜美的故事,我努力演繹著,每根神經毛孔儘可能地洞察,站在說故事的人立場,不只是同情,不只是難過、不只是開心,而是短暫地共同經歷,再回思過來超越-然後演出。在書上(大合唱-playback多元聲集)讀過這段話:「演員心中需要有一個神話的、詩一般的世界觀,並且讓接收到的故事以上述的模式在內心結構運作。需要明白所有異類的經驗都屬於一個更大的集體意識,而這世界上並沒有個體分子可以真正的完全獨立於整體存在。」看起來說故事人的經歷是我未曾經歷過的,但是恰恰好我作為一名演員有能量去見證許許多多的差異,並且聯合這樣的差異(說故事人的經歷與我的理解),用演出把它開放出去,提供更多的可能性。我的心捧著的故事,不只是根據演出行動而已,是那條貫穿整場演出的中軸線,在場域中流動的能量,在場所有人以什麼樣的情緒理解與接收。

正式演出那天,我擔任領航員(conductor),簡單說就是主持人的角色。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這不是show自己的時段。媒體傳達給我們主持人給人一種掌控大局、機敏幽默的印象。在一人一故事劇場領航員(conductor)中,則更需要留出許多空白給說故事人與演員,再像抽絲剝繭般把線頭找出來,做出正確的選擇,讓演員發揮。一下午來來去去面對幾位說故事人,我與說故事人的空間感非常近與親密,讓我可以感受到對方想不想說,隱瞞什麼或其實心中極雀躍地想分享什麼。好像是指路者的角色,但也有頭腦一片空白或聽故事已經非常疲累的時刻、或者被說故事人給忽悠了,其實他是想用A來掩飾B…等,領航員需要全神貫注,但又不是一名心理檢核者。是要把破碎故事的片段重新整合縫補,協助完成一份演出的禮物。
尾聲:送給你。
「戲劇向我們發出挑戰,要我們重整平衡或瓦解危機。」(E.W whitmont),許多小劇場的模式也是在為社會找出口,性別不平等、貧窮、弱勢、環境污染、暴力、戰爭、歧視…等。釋放與滋長著同理,未必能作為全然的解決之道,但把它們像抖落灰塵般,在陽光下曝曬,至少是一次坦蕩。我喜歡一人一故事劇場,未來,還會繼續作一個「專業的業餘」,用另一個世界的方式來成就地球上好多好多小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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