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楊雅祺
三月十四日，我和一群外國人聚集在首爾的某個地鐵站，一起轉車前往首爾近郊京畿道的廣州市(或譯光州市)，拜訪一個叫作「分享之家(House of Sharing)」的機構，那裡有日本軍「慰安婦」歷史館，也是倖存下來並且願意見證歷史的老奶奶現居的地點。
身為一個台灣人，比起很多其他國家，慰安婦的議題對我們並不算陌生，或許大家多少都在教科書裡學過二戰時期日本侵略的暴行，可能也聽過日本政府至今不願意還原事實並給予賠償，更進一步關心的人，或許知道在台灣、在韓國有許多當年被迫進入慰安所的老奶奶(韓文：Halmoni)，仍然用餘生見證歷史，對日本政府提出控訴。除此之外呢？慰安婦事件像是從來沒有被正眼看過就成為老梗的故事，好像無法像許多議題一樣始終「當代」或甚至更具有「進步性」，是如此嗎？我帶著這些念頭，第一次出了首爾城，為了發現我不知道的慰安婦歷史。
我們都知道二戰在1945年左右結束，但我不知道的是，1991年，四十幾年後，才出現第一位因為憤怒於日本政府聲稱這些慰安婦「並非強制徵召，是自願的娛樂員」，而願意現身指證暴行的人，她的名字叫金學順。國際志工借用同運的語詞─出櫃(come out of the closet)，來表達老奶奶們現身的困難。日軍二戰時設置的慰安所遍及各地，只要有日軍的地方就有慰安所，當時包括台灣、韓國、中國、菲律賓、印尼、日本、荷蘭，與其他東南亞國家的許多女性，都曾經進入慰安所，慰安婦的人數大約有二十萬，卻只有兩百人左右「出櫃」或登記，這些出櫃的老奶奶中，也已經有一百多位過世。
現身有多困難呢？不只是慰安婦，全世界仍有許多婦女在公領域與私領域不斷遭受性暴力，但往往只有少部分通報或指認加害者，這個關於「恥辱(Shame)」的議題，不只壟罩著受害婦女與她們週遭的生活空間，也同樣環繞著加害國的社會與被害國的社會。從社區的層次來說，1992年韓國佛教人權團體開始聲援慰安婦議題，1995年分享之家在廣州市的現址開始動土，同年開始有老奶奶搬進去住，但事情完全不如想像中的順利，廣州市的居民認為慰安婦團體的進駐，會讓這個近郊小城帶來負面的標籤與印記，影響附近宅邸的名聲，剛開始老奶奶在分享之家的週圍種菜、養雞，甚至會被街坊鄰居丟雞蛋或是辱罵，當時已經是20世紀的末尾，直至今日，如此明目張膽的排斥行為不再，但分享之家依舊不受到社區的歡迎。
至於加害國的社會更不需多言，1992年開始老奶奶開始在日本大使館前進行有名的週三抗爭(韓文：水曜示威)，今年(2010年)一月十三日是她們的第九百次示威，她們對日本政府提出公開承認、公開道歉、揭露真相、設立紀念碑、賠償、教導事實、懲罰戰爭罪犯等七項要求，至今尚未受到回應。日本政府的理由有二，一是在1965年的韓日協定，日本已經對於韓國政府作出賠償，因此一切關於戰爭的一切都已結清。這筆錢對於戰後韓國經濟的發展與重建有很大的助益，卻不是用以補償因為戰爭受害的對象，故這個說法並不被老奶奶們接受。第二，日本政府認為他們對慰安婦的事件沒有法律責任(legal responsibility)。當時韓國與台灣都是日本殖民地，所以這些女性屬於日本公民，因此徵召這些人不構成戰爭犯罪(對他國才成立)。近年來，日本政府雖然有輕描淡寫的承認曾經在二戰時曾涉入性犯罪，卻不願公佈與還原慰安所的歷史文件和資料，也不願具體的談論賠償問題。關於賠償問題的爭議在於，日本政府雖成立了亞洲婦女基金(Asia Women’s Fund)，想以這筆基金補償慰安婦女，卻遭到拒絕，並不若外界認為是這些老奶奶不知足、貪求更多，而是此基金來自民間捐款，慰安婦女認為這是日本政府逃避官方責任的表示，於是繼續尋求來自官方的道歉和賠償。
那關於受害國的社會呢？韓國社會一向對日本殖民有很深的不諒解，我來到韓國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就是，「為什麼台灣人好像沒有韓國人這麼恨日本人？」問我這個問題從年輕到年長都有，每當我被問及，我都企圖呈現台灣多族群的社會面對殖民歷史的複雜性，以及殖民條件的差異，並非單純的恨與不恨能夠解釋，但從言談之中也可以發現韓國對日本殖民所留下的觀感多半是非常負面的。如果是如此，韓國社會應該很支持慰安婦團體跟日本政府討公道吧？起初我是這樣想。但去了分享之家後，我發現這個涉及「恥辱」的議題，直指這個社會父權的心臟，許多人認為這是國家曾經的恥辱，父權的眼光更認為這是當時韓國的男人無法保護自己的女人才讓這樣的事件發生，父權的面子多上了一道鎖，讓慰安婦的現身和權益的聲張並不如想像中的順遂。韓國政府在慰安婦議題上不積極，甚至慰安婦團體籲請政府幫忙打國際官司也被拒絕。在這個過程中，有兩位老奶奶憤而放棄韓國籍，以無國籍者的身分繼續為自己、為歷史打這場戰役，其中一人是好不容易從中國返回取得韓國籍身分的老奶奶，在許多年後能夠擁有自己國家的身分對她來說何其珍貴，不過她認為過去國家受到他國的佔領，不得不被迫進入慰安所，現在國家卻也不能為自己發聲、捍衛自己國內的公民，讓她非常失望痛心。
慰安婦歷史館中有一面關於獨島的展覽，獨島是韓日兩國都宣稱有其主權的島嶼(類似台日釣魚台爭議)，我們覺得奇怪，便問國際解說志工為何在此放置關於獨島的展覽，志工回答說，在慰安婦議題與獨島議題並呈的時候，更能看出其反差與諷刺，幾乎每個韓國人都知道獨島議題，也能侃侃而談為何獨島的主權屬於韓國，但面對慰安婦議題，卻充滿噤聲與禁忌，日本教科書不願還原史實，連韓國的教科書也輕率帶過。
慰安婦歷史館收集也見證了這些老奶奶、與聲援團體一路走來的努力，老奶奶之中雖然已有些人日漸凋零，但也不乏許多人為了讓這段歷史被記錄下來而費盡心力，即使自己得了肺癌到了最後時刻還在詢問自己的護照是否已經取得，為了前去日本講述這些史實。歷史館內有當年慰安所的現場還原佈設，據說有許多老奶奶一走下樓梯看到這個場景就因為太逼真而完全無法進入，可見其逼真程度，慰安所門口掛著慰安婦女的名字，這些名字都是以各種花名取名，非常接近日本料理餐廳菜餚的名字，對女性身體的剝削與物化可見一班。慰安所中使用軍用券消費，白人慰安婦的價碼較高，一位慰安婦一天甚至要服務三四十名軍人，而設在前線的慰安所也嚴重危害這些婦女的生命安全。戰爭結束後，這些人並不是就順利的返回原生國家，而是多半在戰爭結束的消息傳來之後，遭到槍決或棄置，倖存下來的慰安婦女，也幾乎都在1990-2000年以後，才獲得回到原生國重新取得國籍的機會，也在這之後，才有一些老奶奶回到韓國，住進分享之家。另一個讓我覺得諷刺的是，慰安所的成立其實是在南京大屠殺之後，由於國際聲浪譴責日軍的暴行與性犯罪，以致於他們希望找出一個更有效率、更內部化的系統來進行解決軍人性需求的方式，由於慰安所是在現代管理的機制底下，因此也可以幫助日軍追查性病傳染的路徑與範圍。
現在住在分享之家的有八位老奶奶，有全職的護士照顧她們的生活起居，除了參加週三的抗爭，她們也願意和來參觀分享之家、了解慰安婦歷史的朋友聊天與互動，她們常說，人們總是問她們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並且報以同情或是難過的心情，但她們也想說，在這之後我又活了五六十年，怎麼沒有人問我我現在過得如何呢？分享之家開幕之後，為老奶奶設計了一些課程，包括繪畫課，透過繪畫，老奶奶抒發她們的心情，也書寫她們親身經歷的歷史，這些繪畫有作成明信片，也有放在博物館中展出(可前往部落格欣賞老奶奶的畫作(http://www.houseofsharing.org/allpaintings.aspx)。分享之家有許多外國人志工專門推廣國際的方案與活動，這個部分發展得很蓬勃，這些志工除了擔任解說，也會花時間在分享之家陪伴這些老奶奶，讓她們人生的下半場能夠有更多回憶。志工們說，他們希望呈現慰安婦老奶奶們多元的生命樣態，老奶奶有些是因為家境窮困被賣入慰安所、也有被強抓進去、或是被騙說是要為工廠工作而進入，戰爭結束後，有些人有結婚、有些有生小孩、大部分維持單身，有些與子女同住、有些住進分享之家，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希望大家不要用「她們是可憐的受害者」這樣一個單一印象就以為可以描述她們。
在我寫這篇文章的同時，也查了一下台灣慰安婦的狀況，發現婦女救援基金會對台籍的慰安婦做過一些訪談和影像紀錄，也發現台籍慰安婦爭取權益的經歷和台灣政府對慰安婦事件的態度，其實和韓國的狀況有很多類似。「歷史正活著、歷史正前進」，分享之家的標語說明了一切，也見證老奶奶不卑不亢的努力，上個月的水曜示威之後，第一次有老奶奶獲准進入日本大使館，看到這樣的生命，我們這些有幸與活著的歷史相遇的人們，似乎也更有了分享、書寫與傳遞的使命。
補充連結：
分享之家網頁(有韓、英、日文版本) http://www.nanum.org/eng/index.html
分享之家英文部落格(含facebook群組資訊) http://www.houseofsharing.org/
財團法人台北市婦女救援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內有台籍慰安婦的故事) http://www.twrf.org.tw/chinese/index1.asp
慰安所分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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